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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消息】父母在不远游

发布时间:2020-11-23 04:13:02 阅读: 来源:头枕厂家

侄子打来电话说父亲的病越来越重了,人都犯了糊涂,大冬天的,他要把窗子打开,要从那儿走出去。自从把父亲从市医院送回老家,我有两周时间没有见过父亲。父亲把家里人依次叫到身边,给谁都说着同样的话,要团结,要相互照顾,要孝敬母亲。都叫遍了,就一遍一遍地叫我的乳名,而我却不在。

从小到大,父亲一直叫我的乳名。乳名,那是打了父亲母亲爱的印记的符号,一声声从父母那里传来,传遍我的村庄,传遍我的童年,渗进我的生命里,滋养着我,温暖着我。这世上叫我乳名的人越来越少了,叫我乳名的父辈们一个个离开了人世,那些熟悉的声音都远去了。如今,只有父母和几个亲戚在叫我的乳名。

家里人一直哄父亲说我在回家的路上,至到晚饭前,还说我在路上。等不到我,父亲就埋怨家里人哄了他,埋怨我不去看他,他问,是多长的路啊,要从早走到晚。以前,父亲以自己的两个女儿为骄傲,那天,父亲却说,还是儿子好,一直能守在他的身边。

父亲病了有三个多月。十几年来连液体都不曾输过的父亲,一病不起。先后在县里、市里、省里的医院里治疗,都不见好转。这些日子,父亲不是躺在家里的炕上就是躺在医院的病床上,一个几十年来不曾闲过的人就那么一直躺着,一天又一天,茫然而又无助。父亲问他的病情,我将遮住了部分内容后复印的检查结果给了父亲。真正的检查结果连我都不能面对,父亲怎么能面对得了呢。

见到父亲的时候,父亲面朝墙侧卧在炕上,他一直没有抬头看我,却知道我来了。父亲不说话,伸出一只手,吃力地举过头顶,拉着我。父亲很瘦,眼睛陷下去许多,泪积在眼窝里,一汪。另一侧的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枕头上,湮开一片泪迹。

我拉着父亲的手在我的手心里。父亲的手比以前小了,薄了,无力地放在我的手里。从我记事起,我没有拉过父亲的手,真的,我从来没有用我的手去感受过那双手的温度。那些粗裂的手掌纹,已经很细腻了,那个曾经有过裂口的手指也平整光滑,那双手,曾经捧着我,捧着我们五口之家一走就是几十年。那双手,越是细腻,却越让我感到不安。此时,父亲的手重如千斤,过往的艰辛全在这个手上。此时,父亲的手也轻若浮尘,在我的手心里一点点浮起,浮成一段一段的往事,模糊在眼前。

父亲从我的手里抽出他的手,摆了摆,要我去吃点东西。至到那时,父亲一直没有抬起头,也没有睁开眼睛看我。

夜里,父亲没有瞌睡,就不停地开灯,关灯。一会顺着睡,一会倒着睡,一会站起来,一会又睡下,有时候一夜都不睡。到了白天,父亲的状态会稍好一些,有时他在院子里晒晒太阳,有时在屋里整理那些帐本,有一天还用一些细绳拧更粗一些的绳子,更多时候,父亲还是睡在炕上。大夫说,父亲的这种状况已经很好了,没有腹水,没有疼痛,还能吃,这是此类病人里算是很好的了。

父亲不让别人离开自己,不让母亲和孩子们离开他的身边。小时候,我也是这样闹着不让父亲离开。我记得,父亲去犁地,我在田埂;父亲去放牛,我在牛背;父亲去亲戚家,我缠在他的膝下;父亲在算盘的这一边算帐,我在算盘的那一边乱拨;父亲给人们写春联,我用棉花蘸着墨乱画。哥哥欺负我,我从来不喊妈,一张嘴就是一声爹,父亲总是护着我。我是父亲呵护着长大的,在父亲夸奖声里长大的,自信而骄傲。

我要离开父亲去上班,父亲要给我钱。记得上次离开的时候父亲也要给我钱,那是自从我上班十几年以来父亲第一次给我钱,我拿了20元,我只是想再次体会一下从父亲手里接过钱的感受。上学时,每学期开学,父亲就拿出那些凑了好久的钱给我和哥哥,让我们去念书,让孩子们都成公家人是父亲的梦想。父亲很少说要学习,要加油之类的话,每每从父亲的手里接过那些浸着汗渍的钱,我都暗下决心,要努力,要加油。父亲话不多,却让我倍受鼓舞,父亲钱不多,却让我感到每一分钱的力量。我给父亲开玩笑说,爹,你才给丫头20块钱,传出去别人会笑话的,父亲说,传出去不知道要笑话谁。那是父亲第一次住院出来,在家中休息,病中的父亲惹得我们全家都笑了。

多少次,我们离开父亲去上学,去工作,父亲从来也没有嫌我们走得远,离开得久。现在父亲却时时希望孩子们守在他的身边。我离开父亲的时候,父亲没有起来,他无力地说,他就这个样子了,让我不要着急,有时间再来看他。说完就睡下了,没有再抬头,至到我走的时候他一直是那个样子,没有动。

每次,我离开的时候,父亲或者在院子里,或者在地里,或者和一些老人们打牌。父亲从不送我,他知道,不论我去了多久,回来的时候,他都在。这次,是母亲出门送我,父亲在炕上。

人总会有一些不得已的路要走,总会有一些不舍的人要离别。人总会有一些无奈,让自己不能左右。那间屋子到大门口,多长的一段路啊,一步一步,一步一步,一走,就是一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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